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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贾雷德·戴蒙德:新冠肺炎,将成为世界剧变新契机

2021-10-25 11:2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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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生理学教授,曾以作品《枪炮、病菌与钢铁》荣获1998年普利策奖及英国科普图书奖,他的另一部代表作《第三种黑猩猩》也曾获英国科普图书奖。戴蒙德是当代少数几位探究人类社会与文明的思想家之一,经常从历史视角审视人类不平等、文明演进等宏观议题。
疫情暴发之初,美国著名学者贾雷德·戴蒙德的经典著作《枪炮、病菌与钢铁》就一再被人们提及。在这部荣获普利策奖的作品中,戴蒙德总结人类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提出“病菌取得的战果,甚至要超过武器的胜利”。
在他看来,病菌在塑造殖民版图和政治格局中扮演过独特的角色。“整个近代史上,人类的主要杀手是天花、流行性感冒、肺结核、疟疾、瘟疫、麻疹和霍乱,它们都是从动物的疾病演化而来的传染病。”眼前的危机,或许会让人们对这个结论有更切身的体会。
而在最近引进的另一部著作《剧变:人类社会与国家危机的转折点》(以下简称《剧变》)中,戴蒙德探讨了个人与国家如何面对危机、进行自救的问题。全书以7个国家为例,分析人类自古以来应对危机的历史沿革。他将视野投向全球,指出当下人类面临的四大全球挑战分别是核武器、气候变化、资源衰竭和社会不平等。
危机可以使一种文明没落、一个国家解体、一个时代终结。因此,如何分辨危机、应对危机、避免危机、化危机为机遇,实现个人和整个人类社会的“剧变”,是人类当下面临的主课题。在此新书出版之际,曾在书评中指出戴蒙德思想上的混杂性:“他反对民族主义,但支持民族认同;他认为移民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充满活力的补充,但他反对大规模移民;他担心气候变化,反对破坏环境,但也曾与石油和矿业公司合作,对他们的事业并非漠不关心;他是资本主义的坚定支持者,但却反对日益加剧的经济不平等。”
对于自己的国家美国,戴蒙德一方面指出民主制度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威胁:政治极化、社会不平等加剧、有限的社会经济流动性、政府对公共利益投资减少等;另一方面,他又认为美国的制度优势并未受到真正的威胁,在科学和技术领域的世界主导地位也依然乐观。但他也同样指出,深信“美国例外论”的美国人同样需要借鉴别国的经验,尽管他们普遍认为加拿大和西欧民主国家身上没有什么值得美国学习的地方,哪怕是在医疗卫生、教育、移民、监狱和养老等各国共同存在的问题上。
作为科学家出身的博学家,戴蒙德的研究和生活虽然遍及古今与世界,他对技术的态度却相当“老派”。他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智能手机、电脑并不熟练,甚至可以说保持了相当大的距离。戴蒙德说,“我对技术本身不感兴趣。比科技更奇妙的是新几内亚的丛林,我的家人和朋友,屋外的小鸟,还有美妙的音乐。”
只研究单一社会历史的人,根本理解不了社会戴蒙德:23年前我出版了《枪炮、病菌与钢铁》。如今它的主要结论仍被广泛认为是正确的。当然,我们的知识库比当年更加丰富了,很多新增案例在一些小的方面改变了我们的认识。例如,我当年写《枪炮、病菌和钢铁》时,并没有意识到印度是一个独立的农业起源中心。在今天,我们认识到它是一个独立中心,尽管是一个相对次要的中心。戴蒙德:我的研究方法和其他历史学家一样,使用书籍和文章。其他历史学家往往透过档案记录去了解特定人物的经历,而我更喜欢透过我所遇到的人,透过面对面交谈来了解他们的个人经历。
我喜欢运用比较历史学的研究方法。我们在比较很多不同国家或社会的状况之后,所能提出的问题和答案,是只做单一国家和社会研究的人所无法达到的。历史学家之间有个说法:“只研究单一社会历史的人,到头来根本理解不了社会。”此外,《剧变》对于生物学、遗传学和语言学等科学的借鉴,同样也超过其他大多数历史学家的著作。戴蒙德:因为这7个国家是我最了解的国家,我在那些地方生活过(有些甚至生活过很长时间),会讲其中6个国家的语言。而且,它们确实能代表世界各国的样本:囊括了世界上有人居住六大洲中的5个(亚洲、欧洲、北美洲、南美洲和澳洲);既有发展中社会,也有现代化工业社会。我没有将非洲或任何极度贫困的国家列入考察范围,是因为我觉得与其在世界各国之中进行无偏见的抽样研究,还不如书写自己熟悉的国家更为有效。戴蒙德:没错,地理位置相近的国家可能没有什么共同点:想想今天的朝鲜和韩国,或者1990年之前的东德和西德。移民改变了社会,但他们无法改变地缘政治的限制:澳大利亚始终在它现在的位置,不管谁住在澳大利亚;中国的大江大河始终是平行流动的,欧洲的大江大河始终是放射状流动的,这对中国和欧洲的历史有相当不同的重大影响。戴蒙德:大多数国家都会经历代际冲突,时移世易,不同代际会有不同的经历。例如,在我的一生中,几代美国人因为不同的生活经历而获得了不同的观点。对我这个年纪的美国人(我生于1937年)来说,影响我一生的经历是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对下一代美国人来说,这个事件是古巴导弹危机;往下一代人,是越南战争;再下一代,则是世贸大厦受到攻击。我想对于中国人来说也是如此,出生在不同年代的中国人经历了不同的情况,因而获得了不同的观点。
《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美]贾雷德·戴蒙德,谢延光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06年4月。
新冠肺炎将带来世界剧变,民粹主义未必会酿成危机戴蒙德:所有民族都在时间长河中不断变化,因此所有的民族都是“马赛克”。比如,美国宪法写于1787年,那时美国只有13个州,没有汽车和手机。但如今,在拥有50个州、遍布汽车、手机的美国,1787年宪法依然运行地惊人得好。戴蒙德:我怀疑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一场民主危机。相反,我怀疑这是一场人际交往危机:我们从面对面的人际关系,转向了间接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电子手段与他人交流,把他人视为屏幕上的文字,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如今,美国的富人生活在一个被穷人包围的世界,这会使他们自身也受到伤害,社会不稳定会带来个人安全问题。但这并不是资本主义的问题,而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问题——不管那些人是资本家,还是共产主义者。在国际上,同样存在富国与穷国的这种矛盾冲突,今天困扰欧洲的国际难民就是这种冲突的集中体现。戴蒙德:这个问题或许要两年后才能回答,或许到那时我们才能看清楚今天蓬勃发展的民粹主义,究竟是代表了一场危机,还是一个短暂的现象!事实上许多国家都有民粹主义运动,我们怀疑是否存在某种统一的解释。戴蒙德:除了社交媒体的使用,大众媒体的变化也同样重要,至少在那些大众媒体仍发挥重要作用的国家还是如此。1948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出生的城市波士顿只有三个电视台,每个电视台都必须去吸引所有的观众。我如今生活的城市洛杉矶,有497家电视台,观众只选择那些与自己立场一致的电视台。媒体不针对整个公众,而是只针对“小众市场”内的一小部分公众。戴蒙德:新冠肺炎将会成为重大变革的契机。这是全世界首次面临同样的危险。我希望世界各国能够合作解决新冠肺炎危机,进而有动力去解决其他世界危机。
作者|董牧孜编辑|徐伟 罗东校对|李世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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